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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皇元年·正月十六·未央殿
正月初一的登基大典盛况恍如昨日,那“万岁”的声浪似乎还在长安城的上空隐隐回荡。经过半个月节庆的喧腾与松弛,开皇新朝的第一次正式大朝会,于正月十六在肃穆的未央殿拉开了帷幕。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一种微妙的紧张感,文武百官身着崭新的朝服,依照品秩肃立两班,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上那个年轻而威严的身影——新皇刘璟。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是登基开国的新帝?刘璟深知,乱世甫定,人心思安亦思变,他必须用清晰有力的新政,昭示新时代的方向,同时敲打那些可能存有懈怠或异心的臣子。今日朝会,他就要点燃这“三把火”。
刘璟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群臣,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朕,自登基以来,夙夜难寐,所思者,一为固本,二为强干,三为延祚。今日朝会,便议三事。”
他略作停顿,让臣子们充分消化这开场白的分量,然后颁布了第一道诏令:“其一,朕决意,恢复西汉旧制,行 陵邑制度 。即日起,命将作监、民部、工部,会同少府,开始筹措修筑帝陵所需之木料、石料、砖瓦等物。”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泛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语。百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皇帝陛下春秋鼎盛,刚刚登基,怎么突然就急着修陵墓了?这可不是什么吉兆啊!而且,帝陵选址乃国之大事,关乎风水龙脉,向来需钦天监反复勘测,君臣共议,怎地陛下直接就下令备料,却连地方、规制都未言明?
民部尚书柳敏是理财的老手,也是营造方面的大行家,他第一个按捺不住,出班躬身,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帝陵乃万世之基,选址、规制,皆需慎重。不知陛下……心中可有属意之吉壤?若选址未定,备料规格、数量,乃至运输路径,都无从规划啊。” 他的话代表了大多数朝臣的疑惑。
刘璟似乎早有准备,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柳爱卿所虑甚是。朕已思虑再三。当年朕于阴山脚下,破灭柔然主力,解北疆百年之患,此乃朕毕生所念之大功业。阴山南麓,水草丰美,地势雄浑,既可遥望朕建功之地,又可永镇北疆,拱卫中原。朕意已决,帝陵,就修在阴山南麓。”
“阴山?!”
“这……这如何使得?!”
“千里之遥啊!”
刘璟话音刚落,未央殿内彻底哗然!就连一些素来沉稳的老臣,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长安距阴山何止千里?中间隔着群山、荒漠、大河,运输之艰难,耗费之巨大,简直难以想象!这哪里是修陵,这简直是倾举国之力去完成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工程!一时间,劝谏之声此起彼伏。
相国崔季舒眉头紧锁,他隐约觉得皇帝此举背后必有深意,绝非单纯的好大喜功或思念旧功。他出列,言辞恳切:“陛下!阴山南麓,或为雄奇之地,然距长安太过遥远。若营建帝陵,徭役转运,所费必以亿万计,恐伤民力,动摇国本。陛下三思啊!关中形胜,不乏佳壤。即便关中不合圣意,北庭之径州、原州、乃至朔州,亦在长城之内,可控可守,何必定要远赴阴山?”
刘璟脸色微沉,摆了摆手,打断了更多想要劝谏的大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辩的决绝:“相国此言差矣!朕为人皇,富有四海,难道连自己百年之后长眠于何处,都不能自主吗?阴山,朕视之为福地、圣地!此事毋庸再议,朕意已决,就定在阴山南麓!”
他见群臣依旧面带忧色,甚至有些惶恐,话锋一转,语气稍稍缓和,解释道:“不过,众卿也无需过于忧虑。朕并非要即刻征发数十万民夫,远赴阴山大兴土木。朕的意思是,先从长安、洛阳及北边诸州开始,慢慢筹集上等木料、石料,先行储备。帝陵的修筑,可以慢慢来,一年修一点,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都无妨。总之,绝不因此事而滥征徭役,扰动民生。”
此言一出,殿内紧张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不少大臣暗自松了口气,心想:原来如此。只是先备料,慢慢修,拖个几十年,说不定到时候形势有变,或者皇帝自己改变主意,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于是,反对的声音迅速平息下去,多数人选择了沉默或附和。
然而,殿中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天真。像崔季舒、柳敏、杨侃、以及一些心思缜密的官员,心中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他们从刘璟那看似“任性”的决定和“漫长工期”的许诺中,嗅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皇帝为何执意要将帝陵和未来的“陵邑”放在远离政治中心、靠近边境的阴山?这绝非仅仅是“心念旧功”那么简单。一种更深远的、带有制度性收割意味的图谋,在他们脑海中逐渐清晰——这是效仿汉武帝,以“迁徙守陵”为名,行“强干弱枝”之实! 在未来漫长的和平岁月里,新的豪强权贵必然滋生。而“陵邑制度”,就是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随时可能落下的“钝刀子”。皇帝这是在为未来数十甚至上百年布局,用时间换空间,用看似温和的方式,持续削弱地方豪强对人口和财富的掌控力。想通此节,他们看向御阶上那位年轻皇帝的目光,不禁多了几分敬畏与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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