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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皇元年·正月初三·深夜·东宫
连续三日的盛大登基庆典终于落下帷幕,喧嚣,荣耀,疲惫都暂时被隔绝在厚重的宫门之外。
太子刘广,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酒气和熏香混合的味道,终于回到了他全新的居所东宫。
当值的内侍和宫女无声地行礼,被他略显不耐地挥退。他独自一人站在空旷得有些过分的主殿中央,缓缓转动脖颈,环视着这属于他的崭新天地。描金绘彩的梁柱,光滑如镜的金砖,重重叠叠的纱幔,以及那象征着储君地位,高踞在丹陛之上的鎏金座椅......一切都崭新,华丽,散发着权力的芬芳。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极度兴奋与志得意满的暖流,从心底最深处奔涌上来,瞬间冲淡了身体的疲惫。刘广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种近乎迷醉的微笑。父皇的今日,便是孤的明日......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产生轻微的回响,不,等孤登临大宝之时,定要办得比如今更加盛大十倍,百倍!不仅要九州同庆,更要让四海八荒,万邦来朝,都来见证孤的无上荣光!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穿十二章纹衮服,接受山呼海啸般朝拜的场景,胸腔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然而,就在这片象征着未来帝国权力核心的宁静之中,一丝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响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粒细沙,打破了刘广的遐想。那声音,似乎来自……书房方向?
刘广脸上的迷醉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混合着警惕与玩味的诡异微笑。他没有呼唤侍卫,也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像一只习惯了黑暗的猫,悄无声息地走向书房。
书房内陈设古朴典雅,高大的书架占据了一整面墙壁。刘广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书架旁一个不起眼的,作为装饰的鎏金花瓶上。这个机关,是他幼年时一次偶然的调皮探索中发现的,据说是前朝末代皇室为防不测,预留的逃生或藏匿密道之一。当他被正式册封太子,入主东宫后,这个秘密,连同这间密室,便被他视为上天赐予的,独属于他的玩具房。
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花瓶颈,按照记忆中的方式,顺时针用力一扭。
嘎吱嘎吱咔哒......
一阵沉闷而清晰的机括运转声在寂静中响起,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巨大书架,竟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其后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混合着潮湿,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腥气的空气,从洞内扑面而来。
刘广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愈发明显,他毫不犹豫,抬步踏入黑暗。身后的书架在他进入后,又悄无声息地合拢,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密室比想象中要大,墙壁上挂着样式各异,寒光闪闪的刑具,有些上面甚,带着暗红色的可疑痕迹。但刘广对这些似乎兴趣缺缺,他的目光径直投向密室中央。
那里,一根粗大的石柱巍然矗立。石柱上,缠绕着沉重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牢牢束缚着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
刘广慢慢踱步过去,在距离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亲切与残忍的奇怪笑容,轻声开口,语调柔和得如同在问候久别的亲人:
小姨......真是不好意思啊,孤这几天实在是太忙了。父皇登基,四海同贺,孤作为太子,总要跟在父皇身边,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庆典和朝贺......忙得脚不沾地,都忘了按时来你了。你......不会怪孤吧?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石柱上那人的脸。
那是尔朱玉容。
曾经艳冠北地,令无数英雄竞折腰的尔朱氏明珠,如今的模样,足以让最胆大的人做上三天噩梦。她的双眼只剩下两个黑红色的,深陷的窟窿,眼眶周围的皮肉扭曲地愈合着。嘴巴被粗糙的黑色丝线残忍地缝合了大半,只留下一个强能塞入细小流食的缝隙。膝盖骨显然已被彻底打碎,双腿以诡异的角度软垂着。头皮上光秃秃的,只有零星几缕枯黄的发茬,证明那里曾经有过如云青丝。她整个人如同一个被暴力拆解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破烂玩偶,被铁链死死固定在冰冷的磁石柱上,无法移动分毫。
听到刘广的声音,尔朱玉容残破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她无法视物,也无法言语(舌头早已被割去),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含糊不清,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是恐惧?是诅咒?还是纯粹的痛苦呻吟?
无人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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