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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出自己(三)
高跟鞋被遗弃在积灰的楼梯角落,像两截被斩断的、凝固的红色血块。那条红裙子,王媚一回到出租屋就把它剥了下来,胡乱地塞进了墙角那个印着“靓影摄影”的廉价塑料袋深处,仿佛塞进去的是一块灼热的烙铁。她换上洗得发硬的旧睡衣,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把自己摔进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黑暗中,天花板的霉斑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片移动的阴影。那场咖啡厅里的“审判”,林先生那张松弛漠然的脸,他那施舍般推过来的红包,还有自己落荒而逃时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刺耳声响,像无数破碎的玻璃碴,反复碾过她的神经。羞耻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涌上来,几乎将她溺毙。她用力咬住被角,咸涩的液体无声地洇湿了粗糙的布料。那6888元,是她省吃俭用,是她在流水线上熬过无数个枯燥日夜,是她对着饭盒里寡淡的青菜时一次次咽下的口水换来的!如今,它们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一个血淋淋的笑话。
日子在更加窘迫的轨道上滑行。钱包里那仅存的三十八块五毛钱,成了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午餐的盒饭彻底变成了白米饭配榨菜丝,晚餐是清水煮挂面,连酱油都吝啬得只滴上两滴,像给苍白的食物打上一点象征性的烙印。她甚至不敢在厂里的饮水机前多停留一秒,生怕被同事看见她那只磨损严重的塑料水壶贪婪地吞咽着免费的白开水。路过巷口香气四溢的炒粉摊时,那升腾的热气和油香像无数只小手,拉扯着她的肠胃,她只能死死攥紧空荡荡的口袋,低着头,像躲避瘟疫一样快步冲过去。一种深入骨髓的匮乏感和羞耻感,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
婚介所的电话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打了过来,依旧是那个年轻女孩,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公式化的热情:“王媚靓女?红姐让我问问你,上次和林先生见面感觉怎么样呀?人家林先生可是大老板,红姐费了好大心思才安排上的哦!”
王媚握着手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感觉怎么样?屈辱的感觉像硫酸一样腐蚀着她的喉咙。她想尖叫,想质问,想撕破红姐那张虚假的笑脸。但最终,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被那沉重的、无法挽回的6888元压得粉碎,只化作一丝带着颤音的、微弱的回答:“……没成。”
“哎呀,没成啊?”女孩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意外,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脱,“缘分这种事情,强求不来的嘛!红姐说了,别灰心,好饭不怕晚!她手上还有好多优质资源呢!你再耐心等等,有合适的马上通知你!”
“那…钱……”王媚鼓起最后的勇气,声音细若蚊呐。
“钱?”女孩的语气立刻变得警惕而疏离,“靓女,合同签得清清楚楚,‘金玉良缘’套餐是服务费,不是包成功哦!红姐已经在给你努力筛选了,这个服务过程是需要时间的!你安心等着就好啦!”说完,不等王媚再开口,电话就被干脆地挂断了,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王媚听着那“嘟嘟”声,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了。她像个破败的木偶,瘫坐在床沿。桌上的搪瓷杯里,是早上剩下的半杯凉白开,杯底沉淀着一圈浑浊的水垢。她盯着那圈水垢,眼神空洞。被骗了。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人掏空了口袋,还巴巴地等着那虚无缥缈的“好人家”。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在她胸腔里冲撞,却找不到出口,只能淤积成一片死寂的沼泽。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陈芳”的名字。陈芳是她同一条流水线上的工友,比她小两岁,性格泼辣直爽,是厂里为数不多能和她聊上几句的人。
“喂,媚姐!”陈芳的大嗓门立刻冲散了出租屋里令人窒息的死寂,“在干嘛呢?下班了没?”
“嗯,在屋里。”王媚的声音有气无力。
“声音怎么蔫蔫的?生病了?”陈芳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低落,“哎,跟你说个事儿!我老公他们工地上,有个老乡,叫王海平!包点小工程的,人挺实在!也在东莞!听说还没讨老婆呢!年纪嘛,比你大个六七岁,但男人大点会疼人啊!怎么样?要不要认识认识?”
又是相亲。王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条件反射般地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和厌恶。红姐、林先生、那身红裙子、那双高跟鞋……所有不堪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算了,芳芳,我……我现在不想这些。”
“哎呀!我的好姐姐!”陈芳在电话那头急了,声音拔得更高,“什么叫不想啊?你都快三十了!再不想就真来不及了!你看看我,虽然我老公也就是个打工的,但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总比你一个人熬着强吧?病了痛了有个人倒杯水,心里烦了有个人说说话!你一个人在这破出租屋里,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芳的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在王媚最脆弱的地方。病了痛了……一个人熬着……出租屋的死寂……这些冰冷的现实,比任何大道理都更有说服力。红姐的骗局带来的屈辱还在灼烧,但陈芳描绘的“搭伙过日子”的烟火气,像黑暗中一丝微弱的、却无法抗拒的暖光。她沉默了,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
“听我的,媚姐!”陈芳趁热打铁,“王海平这人我老公见过,老实巴交,不是那种花花肠子的人!就是干工地的,晒得黑了点!找个时间,我让我老公牵个线,你们就在工地附近大排档吃个饭,简单聊聊!成不成再说,就当多认识个朋友,行不?总比你一个人闷着强!”
王媚听着陈芳连珠炮似的劝说,出租屋的冰冷和空洞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庞大,像一个巨大的怪兽,正无声地吞噬着她。她想起母亲电话里的哭诉,想起父亲佝偻的腰,想起钱包里那几张可怜的零钞,想起流水线上永无止境的重复动作……她需要抓住点什么,什么都好。哪怕是另一根稻草。
“……好。”这个字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几天后,王媚跟着陈芳和她老公,来到了城郊结合部一片尘土飞扬的工地附近。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灰和汗水的味道。陈芳老公指着不远处一个蹲在路边水泥管子上、端着大号搪瓷碗扒饭的男人:“喏,就他,王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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